78岁老人杀妻后被判15年 狱中年纪最大者近九旬

2013年10月15日09:17  解放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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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惯例,重阳节当天,每个老年服刑人员会拿到一份点心——一块低油低糖的重阳糕

  最老的服刑者

  本报记者 沈轶伦

  他记得,杀妻的场景。

  那天凌晨他肚子疼,摇醒妻子要寻医,被吵醒的她骂他:要死干吗不滚远点!

  他们吵起来,一如50多年婚姻里曾无数次上演的那样。但这一次,看着妻子不断开合的嘴巴,他 “不知怎么”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着,但很快没了声息。

  直到晨光微微透进房间,照亮妻子的尸体,他方惊悟过来,摸索着话筒想报警,却发现浑然说不清门牌号码,“我老糊涂了呀”!当时,他78岁。

  双手拄着拐杖,下巴冒着白胡茬,如果在地铁上看见他,是那种你愿意让座的长者。但这一身囚服,扎眼。因为故意杀人罪,他面临15年的刑期。

  在上海市南汇监狱,已经81岁的老曹叙述着3年前自己犯下的罪行。他还不是这里最老的服刑人员。

  在这座以关押老病残服刑人员为主的监狱里,目前在押的老年人约占全部服刑人员的三分之一,年纪最大已近九旬。

  杀人、贩毒、诈骗、猥亵、强奸……许多公众感觉不大会与长者沾边的词汇,恰是属于这些人的标签。

  重阳节,敬老日。这本该颐养天年的节日,这群老年人在高墙内度过。

  恨其罪,哀其人

  铁窗紧闭。

  站在外头向内看进去,是一片灰白色的头发在里面移动。间或有几张年轻的脸,都是穿着制服的干警在监舍里巡逻。

  若是有外人出现在别的监舍外,总会引发好奇目光。但在这里,即便外人走过,这些穿着囚服的老人,都是默默继续自己的事:凑近着读报,慢慢地叠纸,或者只是坐着……

  一些浑浊的眼球,一些迟缓的动作。露在袖子外的手,或已皮松肉弛,或遍布老年斑,或已难抑颤抖。

  初次和老年服刑人员见面时,年轻的干警方涛也有纠结,“出于道德立场,我痛恨他们做出的违法行为;出于职业需求,我又必须对他们挽救矫治;作为中国文化下长大的人,我难以不受尊老教育的影响”。

  对此,资深的警官们送给方涛一句话,“恨其罪,哀其人”。

  “进来了,意味着我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吗?”这个问题,杀妻后,老曹自己想过无数遍。

  上个世纪50年代参加工作一直到退休,他都是一名负责的保安科职员,妻子生前是幼儿园教师,两人虽称不上举案齐眉,但也一起拉扯大4个子女。“我半辈子抓了很多坏人。没想到现在和坏人被关在一起。我除了脾气臭一点,一辈子的履历上真是清清白白。”

  已快做祖母的小女儿来监狱看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半天才讲了一句:“我恨您,但也爱您,因为您毕竟是我的亲人,养育之恩忘不了……”

  一个自我评价良好的人如何变成一个杀人犯?一个亲友眼里的好长辈怎会锒铛入狱?是什么在那天早上控制了老曹?是什么让这些本该年高有德的人犯下罪行?

  “我想过无数遍,要是那天早晨不冲动会怎么样。”老曹想起婚后第一次和妻子争吵的场景,想起子女长大后劝他们离婚的建议,想起自己引以为男子气概的火爆脾气,他想起那套装修好用来安度晚年的三居室,他想去墓地对妻子说出已经永远迟到的忏悔……但最后,他只写了一句非常书面的话挂在自己床头,算是座右铭:“认罪服法是根本”。

  根据全市监狱系统的统计,老年服刑人员的受教育程度并不低。其中小学以下文化程度低于全市服刑人员比例,大学比例则高于全市服刑人员比例,原先是企事业单位负责人的,占比25.2%。

  干警要求服刑人员每周写思想汇报。不少年逾古稀的老人,距离上次提笔写周记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之久。在成年后的人生中,许多人只埋头走,却停止了向内心的审视。

  而自我是个深渊,有时你不知道那里长了什么芜杂。暮年的这段牢狱生活,成为他们最后反省与整理的时刻。

  白胡子老爷爷与魔鬼

  老与病,最能折射人的心性。

  因为不甘死之将至,一个人究竟会做出多少令人难以想象的事?

  70岁的服刑人员老厉曾做过办公室主任,退休后因从事非法集资被判入狱。就在第一次假释期间,他避开帮教志愿者的帮助,再次参与非法集资,最终在家被捕,被撤销假释,合并执行14年。

  “妻子,孩子都哭着和我说,家里又不缺这点钱,你为什么不吸取教训,为什么非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但我当时就是昏了头,觉得我一个吃过官司的人,不在干得动的时候快点做番事业出来,会被家人和别人看不起。不想窝囊。”

  老厉有大专学历,自视颇高的他入狱后,依旧喜欢和一些“有文化”的服刑人员相处。这里有医生,有前局级干部,还有不少银行前高管。

  渐渐,老厉开始发现他们这些自诩为 “聪明人”的共通之处——“入狱的原因表面看多是冲动型犯罪,或是一时失足所致,但往根子里看,都是心理长期存在的贪念和失衡。”

  上海市南汇监狱的一份调查显示,老年服刑人员由中长刑期服刑人员自然老化和犯罪时已是老年人两部分组成。在犯罪时已是老人的人群中,绝大部分为初次入狱,其中经济犯罪显著。从上个世纪90年代至今20余年间,诈骗犯罪始终居首位,职务犯罪率上升迅速。

  “许多事业有成的人,认为自己已为国家、为事业兢兢业业奉献了这么多年。如今老了,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不然就来不及了。”老厉如今,终于对自己,也对别人看清一些:

  ——那些还想在岗位上的,想赶紧再捞一把,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些斩熟人欺老友的,想多骗点钱财傍身,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些不敢强奸妇女却找孩子下手的,想再尝欲望滋味,不然就来不及了……

  翻着这些卷宗,监狱干警也常“咬牙切齿”:“要说做了这份工作有什么感想,就是赶紧回家教育孩子谨记,白胡子老爷爷未必都是好人!”

  白胡子老爷爷的冲动,表示还有对生活的激情;但不知界限,最终却放出魔鬼。待到罪犯自己醒悟,这次是真的为时已晚。

  在他们床头

  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老赵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

  这是上海市南汇监狱监舍的统一布局——房间左右两堵墙边,各放着3张上下铺床。中间一溜桌子,上面清一色空无一物。

  临窗下,一端是便池,另一端是洗脸台,边上分列着毛巾和脸盆。毛巾被折叠成统一大小。

  12床被单都是统一的蓝白条纹。统一呈白色的被子正中,蓝色的枕头亦被放在同一位置。铁门一关,这个30平方米的房间,就是服刑人员所有的空间了。

  77岁的老赵,在这里已经9年。因为运输毒品,他被判无期。这位1953年参军,1955年入党的人说自己 “愧对国家和组织的培养,也给孩子们丢脸”。但当他藏掖着毒品坐飞机来上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惦记,只想到了即将到手的暴利。

  监狱的干警在每位服刑人员的床边装上了一个相框,允许服刑人员把家人合影放在里面。这,是房间里唯一能体现个人特色的地方。

  但在这个备受服刑人员珍视的相框里,老赵却什么都没放。留白。

  “其实,我重孙子都有了,但我不要他们寄照片来。家里的事情我也不打听。”他嘱咐家人不必来看自己,也劝子孙不要急着赚钱,哪怕一时拮据,但要保持踏实勤劳的生活,“说起来都是简单的道理,但我今天才明白其中的意义。就让家人把我当做反面教材吧,从我身上吸取教训。”

  每个月一次,他可以给家里打10分钟左右电话。

  老婆在那头喊着:“老东西,好好改造,你要在里面为我活着,我也在外面为你活着,争取在还都活着的时候,你能回到我们的身边。”

  后来,老赵在相框原本该放全家福的的位置,写了一句话:“淡化过去,面对现实,希望未来。”

  一块令人百感交集的点心

  但他们的未来,不仅取决于刑期的长短,也同样取决于生命的长度。

  上海市监狱总医院对上海市南汇监狱里的每名老年服刑人员都有诊断,几乎每位老人身上都有病。少则一人身患3种,多则一人同时患8种。其中患得最多的是高血压,其次是腰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和冠心病。

  每天上午6点30分,大墙内的老人们起床,洗漱并吃早饭后,按照医嘱,负责医护的服刑人员会在此时领取当日用药,并在餐后核发给有需要的服刑人员。干警会监督他们服下。

  按照惯例,重阳节当天,每位老年服刑人员还能多得一份点心——一块低油低糖的重阳糕。

  这是一块令人百感交集的点心。它唤醒老人对往昔生活场景的记忆,也蕴含着监狱干警对这群服刑人员的用心。在这里,每周四,老年服刑人员中凡有不适者,会被统一安排到上海市监狱总医院看病。夜间有突发疾病的,干警会24小时送医送诊。酷暑严寒的日子里,干警还会为服刑人员增添营养餐,帮助体弱者提高抵抗力。遇到疑难杂症的,还会派车派干警送服刑人员去社会医院救治。

  常常有人不解,既然是坏人,为何还要对他们这么呵护关怀?为什么还要费汤费药地保障他们活下去?

  尤其是有时送去社会医院时,服刑人员走的是绿色通道,这常常让等候看诊的民众极其不满。

  每每遇到各种质疑,上海市南汇监狱党委书记王毅总会这样解释:“因为法律面前人人是平等的。法律剥夺了服刑人员的自由权,但未曾剥夺他们的健康权和生命权。作为执法者,我们要维护他们应有的权利。”

  要让干警去尊重这些犯了罪的人,去倾听他们的心声,尽力把他们当做平等的人来看待。这一切看似对大墙外的普通人并不公平。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老年服刑人员集中的监区工作了很久的干警袁昕想了想说,一个社会对人权是否尊重,监狱是个窗口。

  一名老年服刑人员在其周记里记录下这样一件事:同屋的老周半夜发病,送医后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老周的家属怨恨其犯罪,已6年拒绝前来探望。为了让老人在逝世前能与家属见上最后一面,干警们连夜驱车前往老人的亲属家上门做工作。之后连着几天,服刑人员都没看见那两名干警,一打听才知道因为干警连夜前去寻找老周家属,冻病了。

  “也许很多人觉得这没什么,不过是干警在做分内事,但我们看了听了都很感动,也很感恩。当家属都放弃的时候,干警还没有放弃我们。”

  孙子辈干警遇到爷爷辈服刑人员

  “如果你仔细看,能看见他们眼睛里对死亡的恐惧。”在老年服刑人员较为集中的第六监区,监区长马育俊已经熟悉了这些老人。

  监狱里的老年服刑人员超过60岁,但半数干警仅二三十岁。当孙子辈的干警遇到爷爷辈的服刑人员,沟通难成为执法面临的压力。

  “比起年轻的服刑人员,老年服刑人员更为平和,但倘若想要改变他们的观念,重塑他们的价值观,很难!”马育俊说,“想想自己家里的老人吧,哪个不是越老越固执的?”

  而在铁门的那一头,老年服刑人员看到干警的心情同样充满矛盾:有抵触,有依恋,有移情,也有轻视。

  即便是在被限制的范围内,老人的特性依旧鲜明。比如说,收纳癖。

  “老人特别喜欢收集东西,即便很久不用的衣服,也一定要留存着。有时同一个房间有人出狱,其余的服刑人员也会把出狱者不要的衣裤留着。也并不是为了穿,只是收纳着,心里就好似得到了满足。”

  “老人也同样容易猜忌,耳朵背了,就总觉得别人背后议论自己,或者怀疑别人偷拿了自己的东西。但偏偏又记性不好,记不起来东西放在哪里。”

  摸索并尝试了解老人的特性,最终成为干警们开展工作的契机。

  比如老年人喜欢关注养生知识,干警们就订购相关书籍,开展太极拳和书法的课程;对年老行动不便的服刑人员,干警还会安排同一房间年纪相对较轻的服刑人员照顾其起居。干警们还在相对压抑的环境里,开设三字经学习班等,尽力营造积极向上的氛围。监狱还组织有专业资质的干警,对患有癌症的老人开展“生命教育”,帮助他们从心理学的角度准备好自然规律的发生。

  13岁盗窃,15岁诈骗,年少起就不断吃官司的老李,人生的历程几乎已以狱为家。

  最后一次盗窃,老得连逃也逃不远了,被抓了现行。家里是早就和他断了六亲。但在老年服刑人员的监舍里,他病得快死的时候,还是想家了。

  干警找遍了他的各种亲属,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在老李的请求下,干警们最后找到了老李的亲妹妹,请她在必要时出面办理哥哥的丧事。可是妹妹一听就关了房门。叩了半晌,她终于开了门,叹着气告诉干警:“不是我不讲情面。但他当年拖着行李箱说有事要寄放在我家,没想到箱子里都是他偷来的赃物,害得我们全家几乎都要坐牢。我怎么还能认这样的哥哥?”

  干警听了,也不做声了。妹妹找了几件旧衣服出来交给干警。老李最后被送去殡仪馆的时候,就是穿着这几件旧衣。

  没有一个家属在场。只有当时刚入职不久的方涛和另几位监狱干警等在火化室外。

  “在那一刻,那个凄清的场景里,我顿时明白了‘咎由自取’的含义。”方涛说。

  也许没有谁是天生的坏胚,但在一生无数个岔口前,在面对内心善与恶的交锋时,这些人所作出的选择,决定了他们的暮年。

  (文中所有服刑人员名字均为化名)

(编辑:SN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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